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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星海:与李光耀先生共进午餐

本文来源于《财经》杂志 2016-03-22 13:42:09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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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星海

说明:今年3月23日是李光耀先生逝世一周年。去年他逝世时我在《财经》杂志上发表《伟人已逝,伟业长存》一文,以表纪念。一年来,我很欣慰地看到由他创立的治国体制依然得到新加坡人民的广泛拥护,执政的人民行动党在去年9月的大选中大获全胜,新加坡经济社会继续呈现繁荣景象。习近平主席去年11月访问新加坡时称颂李光耀是和邓小平一样的伟人。本篇文章是我6年前写的,当时只是为了给自己做点记录,未曾发表。在李光耀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特刊印此文,以资纪念。

时间:2010年5月15日

地点:上海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

出席:李光耀资政、上海欧美同学会8位会员(我在其中)

陪同:新加坡驻中国大使陈燮荣

李光耀先生时年87岁,前来上海参加世博会,为新加坡馆开馆。他有心召集几名留学归来的人士吃饭,了解他们的情况,从中了解中国。我当时在上海做金融办主任,有幸参加。李先生一进入房间,新方全体工作人员立即敬仰肃立。这种发自内心的感情流露,也感染了我们。李先生年事已高,行动有所不便,但他拒绝别人搀护,自己走到座位前。李先生表情既严肃又和蔼,让人感到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但没想好的问题最好别问。他坐定后,首先向我们每一个人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你的妻子和孩子现在在哪里?结果我们8位中,除了一个人的妻子和孩子在国内和一位还没有结婚之外,其余6人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国外。看的出来,李先生对这个结果有点失望。饭菜上来了,吃的是牛肉西餐,大家开始了互问互答,整个餐会用英语进行。

问: 您创立的新加坡体制看起来是西方元素和中国传统的成功结合。您把那些最重要的西方元素植进来了?

李先生:我们保留了所有那些可使我们干净和高效的元素。我们保留了英语作为主要语言,使得殖民时代的各种档案有了延续性。马来西亚没有这样做,他们就无法看到以前的档案。我们保留了法治(rule of law)。美国和英国也不是没有一点腐败,但它们比许多东亚国家要少。新加坡对待腐败比西方还要严格。如果一个官员无法解释他的财产来源,他就被认定有腐败。他必须自证清白。新加坡能存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比她的邻国做的更好。因此,如果邻国有腐败,我们就要清廉;如果它们的政府不能干,我们的政府就必须能干。

问: 您创立的政府必须有特别能干的人在最上面。但由于你们体制的成功,能干的年轻人可能会感到没有必要加入政府服务。在一个发达清廉的社会里,他们可能感到私营部门的工作会更有吸引力。如何能够不断地吸引能干的年轻人进入政府呢?

李先生:是的,我们需要最优秀的人才在最上面,否则政府的质量就会下降。我们每一代政治领导人都必须劝说最优秀的年轻人加入政府。

问:仅仅劝说恐怕不够?

李先生:我们的国会议员年薪是150万新元,一个好的律师一年能挣500万新元,这里有差距。但这个律师心里清楚,如果一个不合格的人担任司法部长,他自己的行业会受害。我们有一个外科医生放弃了300万新元的年薪出任卫生部长,因为他知道如果卫生部长不合格,他将很难完成他作为医生的职责。要把这个道理讲清楚。

问:英语作为主要语言有这么重要吗?

李先生:没有英语,就不会有今日的新加坡。日本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国际金融中心,因为金融的语言是英语。上海若想成为国际金融中心,今后将面临同样的语言问题。中文是最难学的语言,比任何欧洲语言都难学四倍。中国将很难广泛利用国际人才。语言是美国、新加坡和香港等独有的优势。

问:您提到新加坡继承了法治。法治在中国实施的难点是什么?

李先生:中国全国人大前委员长乔石访问新加坡时请我把新加坡所有的法律都给他,因为他感到中国缺乏所需要的一些法律。我告诉他制订法律容易,实施法律难。法治需要法官、律师和民众都必须接受依法做出的裁定,不能裁定对自己不利就请求政府去改变法律。在新加坡现在仍有人当法律于自己不利时即写信给他们的议员要求改变法律。中国很长一段时间是皇帝派出的地方官同时也是那个地方的首席法官和首席检察官。把法律和政府混同在一起,这是中国的传统。

问:你如何看待中国的政治改革?

李先生:当80%的中国人口是城市居民时,中国将会举行选举。如果我是中国领导人,我会从村级选举开始,由执政党提名2至3名候选人。村级之后进行乡镇选举,然后一级一级向上。表情丰富的人容易当选,而表情僵硬的人将会感到选举是一件痛苦的事。

问:一个强大的中国符合新加坡的利益吗?

李先生:难道一个孱弱的中国符合新加坡的利益?

问:您如何看待中美在东亚的力量平衡?

李先生:当两条鲸鱼打架时,大海会波涛汹涌;但当两条鲸鱼做爱时,大海也会波涛汹涌。不管怎样,邓小平告诉我:“好,好不到哪儿去;坏,坏不到哪儿去。”(最后这几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

考虑到李先生需要休息,午餐进行的时间不能长。临走时我注意到李先生把自己盘子里的饭菜全吃光了,而我们有几个人却没能吃得了所有东西。

(注:本文未经其他人同意)

(编辑:lvqiang)
关键字: 李光耀 方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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