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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沃勒斯坦:现代世界体系的观察者与批判者

本文来源于《财经》杂志 2019-09-15 20: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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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勒斯坦,学者,2019年8月31日逝世,享年88岁

新世纪展现给世人的图景,已经无法用“不确定性”这个词汇加以涵盖。伴随着大国竞争与冲突不断加剧,可预见的全球经济与治理秩序萎靡混乱,以及民粹主义思潮对各国政治体制的渗透与腐蚀,一场全球性危机正不断逼近。

“这既是终点,亦是新的起点。”今年7月1日在其官方主页上,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以此为标题,发表他最后一篇时政评论,并宣布就此封笔,留给全球读者颇多猜测。从上世纪末开始,沃勒斯坦坚持以每月两篇的频率,发表他对于资本主义世界的独到观察与犀利批判,最终积累了500篇之巨。如同一场漫长的孤独长跑,跑者尽管内心坚毅无比,归途却终有其来临的那刻。2019年8月31日,这位著述勤奋,善于思考宏大问题,以构建、批判、预见现代世界体系理论而著称于世的全球知识分子,走完了他88岁的人生历程,在美国去世。

成为学术新星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出生于美国纽约下东区一个移民家庭,父母都是波兰裔犹太人。和众多犹太裔移民相似,沃勒斯坦家族在一战后曾移居柏林,在魏玛共和国遭遇史无前例的通货膨胀与反犹党团兴起后仓皇离开,于1923年举家前往美国,躲过大难。1930年伊曼纽尔在纽约出生,是家中的二子。

上世纪30年代的美国纽约,亦是激进政治思潮与大众文化的中心。年少的沃勒斯坦耳濡目染父辈们讨论社会与政治议题,很早就对当时的党派政治,特别是欧陆社会主义思想有所了解。他在日后文章中曾经谈及,青年时代曾在下东区的街头目睹美共的人民阵线运动及其散发的有关劳工与先锋艺术宣传小册子。他深以为,有关阶级议题及其抗争,乃是美国社会面临的头号挑战,而他的移民与犹太身份,使他对受压迫群体有着本能的同情和怜悯。

完成哥伦比亚大学本科学业后,沃勒斯坦本打算直接攻读研究生,突然爆发的朝鲜战争打断了原定计划,1951年他应征加入美国陆军,前往朝鲜半岛作战。两年的服役经历让沃勒斯坦对美国的军政关系有了不同以往的全新感悟,对实际政治与政治体系的运作有了新认识。重返哥大后,他选择攻读社会学专业,以当时如日中天的威斯康星州共和党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为论文选题,探究裹挟反共浪潮,引起美国政坛动荡的麦卡锡主义的社会起源及其文化背景。

在博士阶段,沃勒斯坦跟随社会学家罗伯特·林德,攻读欠发达地区的社会发展问题。上世纪50年代的哥伦比亚大学是美国跨学科研究领域的开风气者,也是研究发展中国家问题的学术重镇,这与大的冷战背景自然有紧密关联。在导师鼓励与校方充足资助下,沃勒斯坦得以在非洲展开长期的田野调查与访谈工作。1957年,他以加纳与科特迪瓦这两个新兴独立的国家为比较对象,探究各自民族主义对其发展路径与选择的影响,以此获得博士学位并留任哥大执教,成为美国非洲研究领域的学术新星。

学术转折时刻

如果没有上世纪60年代的越战与反战运动,沃勒斯坦可能会继续在美国社会学的区域研究领域深耕下去。1968年兴起的全球学生反战运动,哥大乃是世界聚焦的中心。沃勒斯坦选择与学生站在一起,以教师代表的身份抗议校方与美国军方的合作和其他种族主义措施。激进的学生运动也激化了哥大教授群体之间的矛盾,学术政治暗流涌动。在学生运动进入低潮期后,已经获得终身教职的沃勒斯坦选择离开哥大,没有回头。经过一番选择,1971年他成为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社会学系教授。

在麦吉尔任教期间,沃勒斯坦对自己以往的研究领域和方法开始全面反思。非洲问题固然重要,但不是思索全球权力机制变化与经济社会现象的关键领域,此时的沃勒斯坦亟须一种思想和理论上的创新突破。在麦吉尔,沃勒斯坦完成了《现代世界体系》四卷本中的第一卷写作,但当时的沃勒斯坦对此项研究和写作的意义完全没有把握,因为看过其手稿的同事都被其主题、篇幅,以及大量援引的二手研究著作所震撼、困惑和不得要领,无法给予其肯定性评论。不得已,沃勒斯坦前往欧洲拜访了他在书中大量引用其作品的法国史学巨擘、年鉴学派的领军人物费尔南多·布罗代尔,期望能得到指正,结果令其倍感欣喜,布罗代尔对这位美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大加赞赏,认为他对16世纪欧洲经济历史的全新阐释具有原创性,鼓励其继续开辟新的著述,打通从16世纪至近现代世界资本主义演变历程。再后来,在学术同行查尔斯·蒂利的热情鼓励和积极推荐下,一家西方学术出版社允诺将其列入一套新的社会科学丛书出版计划中,解决了燃眉之急。

谁都没有预料到《现代世界体系》(第一卷)(1974年)所取得的双重成功,它成为当年《纽约时报》书评刊物推荐的最佳读物,是大众畅销书榜单上罕见的纯学术书籍。出版后第二年被迅速翻译成多国文字,广为阅读。这令沃勒斯坦感到某种程度的不自在,毕竟是他自己选择了自我放逐的道路,离开了位于核心区域的美国社会学研究主流而漂流到半边缘地带。

最值得称许的学术转折时刻,则是来自一份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的诚挚邀请信。1976年宾汉姆顿校方邀请沃勒斯坦加盟该校新创立的以费尔南多·布罗代尔名字命名的经济、历史体系与文明研究中心担任负责人。布罗代尔中心以聚焦宽广视野内的历史社会议题为研究旨趣,强调对历史长时段的运用,突出多学科方法与研究并举,这与沃勒斯坦的研究旨趣高度重合。中心还将举办一份学术评议刊物《评论》(Review),提议沃勒斯坦担任杂志的创始主编一职。对于任何想取得杰出成就并拥有一个属于自己学术平台的学者而言,这是一个完全无法抗拒的邀请。1976年,沃勒斯坦正式成为宾汉姆顿社会学杰出教授,参与教学科研及其学术交流服务工作,直至1999年在这个位置上荣休。在布罗代尔中心,沃勒斯坦完成了《现代世界体系》的其他两卷,以及其他十余本具有原创性的研究著作与编著,开启了一个属于沃勒斯坦的,同属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学术交往体系,而这个体系的持续时间,则毫无疑问,是属于布罗代尔语意中的长时段的。

新世纪伊始,受耶鲁大学社会学系的邀请,沃勒斯坦受聘担任麦克米伦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在不间断修订和重版其著作的同时,发表各类有关全球议题的评论、综述与访谈文章。沃勒斯坦以其坚定的反战态度而著称于世界舆论,特别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沃勒斯坦始终坚持反战立场,并认为伊战将终结冷战后的美国一超独霸地位,而这就如同他在《现代世界体系》第一卷所描述的那样, 一度拥有广泛金与银的西班牙帝国最终在滥用武力与无序治理的态势下,从核心区域的位置摔落下来,开启延绵数百年的漫长衰落进程。

沃勒斯坦的名字是与“世界体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四卷本的《现代世界体系》可谓皇皇巨著,令人望而生畏。但我们需要明确的是,所谓“现代世界体系”从根本上不是一套以知识和经验架构而来的史实与故事殿堂。这首先是一套可以被重复、可借鉴的观察历史与现实的方法论,可以随时替代现有研究范式的整体性观察工具。

沃勒斯坦认为,从16世纪开端,我们观察整个世界的单位,可以分为世界帝国与世界经济(即世界体系)。世界帝国是以文明、文化、种族为交织的人类活动产物。而世界经济则不以此为标杆,而是一系列宏大与稠密的组织经济活动所交织的世界经济体系,这个体系的最大动力来自于劳动力、资本、资源间的不同方式集聚与竞争,这种集聚的具体结果就是出现了以现代资本主义为代表的体系化演变进程,它驱动了现代国家的兴起与沉浮,塑造了新的地缘政治格局,在人类科技进步的推动下实现了生产力的狂飙突进,进而实现人类社会自身演变的范式更替。对于身处上世纪70年代深受滞胀之苦的西方读者而言,沃勒斯坦的这番描述无疑具有相当大的震撼力。

现代世界体系是由所谓的发达核心地区,对所谓的半边缘地区、边缘地区进行一系列复杂而重要的经济交换手段而实现有效治理、驯服乃至压迫。这种核心与边缘的对峙并非一成不变,在历史上,恰恰是曾经属于半边缘的地区,通过抓住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长期趋势,通过资产阶级革命和改良实现国家与社会内部的矛盾缓和,通过体系之间的危机转移和争夺霸权的战争行为,以此取得核心地区的位置。历史上的英国革命、美国宪制、明治维新,乃至冷战时代实现的长和平,都是在历经危机之后的自我拯救。这种历史演变的经验与教训,对于当下的中国而言,其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沃勒斯坦曾经说过,世界体系本质上是一个不确定性的对象,而现代性是抗拒不确定性的,因此与其抗拒,不如勇敢去拥抱。一个人如果要理智地参与这种演变,则必须培养对演变整体的感受力。我们越是感觉这一任务的艰巨,就越需要尽快采取行动。

这段话是写给西方的,也是写给我们的。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

(本文将刊于2019年9月16日出版的《财经》杂志)

(编辑:陈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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