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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能源正在自毁

本文来源于《财经》杂志 2022-08-22 21: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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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Jean-Jacques Nieuviaert   Michel Gay 译 | 信立 

法国经济学家眼中的欧洲能源危机

2021年中以来,欧洲一直经历着能源危机,形势在一步步恶化。危机的主因是欧盟无能、缺乏战略眼光、意识形态至上和肆无忌惮的重利主义,而非新冠疫情和俄乌冲突。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欧洲能源将走向灾难。

危机起源 

飘忽不定的能源政策

2022年初欧洲经历的能源危机是自 1973 年石油危机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但与欧盟委员会试图让我们相信的相反,这场危机的起因来自欧洲内部,俄乌冲突远非决定性原因。

如何确保欧洲民众及工业通过运行顺畅的能源系统获得可靠、有竞争力、独立的能源?十多年来,欧盟委员会没有提出过任何切实可行的战略。

这场危机就是十多年来荒谬能源政策的恶果。

今年3月以来,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对欧盟更是造成自毁性影响,想简单粗暴地一举摆脱化石燃料是荒唐的。倚重风、太阳能等间歇性可再生能源,还将对其所需的金属原材料和制造技术产生新依赖。

令人惊讶的是,欧洲当局还企图摧毁欧洲、特别是法国仅存的唯一能源独立支柱:核能。

最后,欧洲决定押注“绿氢”作为其能源转型的基石,为这种“虚幻”的技术注入了可观的资金,却没有充分考虑到其实施的困难与局限性。

意识形态至上和气候教条

欧洲的能源政策继续由双重意识形态主导:即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和气候教条,并且任由德国的工业利益驱使。

缺乏真正的能源战略将导致欧洲民众和企业承受沉重负担。然而,如果欧盟具备为整体利益着想的长远眼光,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欧洲的能源危机出自其荒谬的能源转型政策。

全球评级机构标准普尔2019 年11月14 日发布的一项研究指出:“由于褐煤电厂与核电厂同时提前关闭,欧洲、特别是德国的能源转型会推高能源批发市场的价格。尽管采取了节能措施,可再生能源产量的增长仍无法抵消缺口。供应下行将无法稳定的满足需求,可再生能源份额的增加会导致能源现货价格大幅波动”。

根据麦肯锡 2020年12月关于欧洲电力系统的报告,到2035 年,欧盟的核电量将下降 23%,煤电量将下降78%,其中褐煤发电量下降 64%。为了弥补可控产量的下降,间歇性能源的份额将从35%增加到60%,从而造成价格波动加剧。

今年1月8日,欧洲中央银行 (ECB) 管理委员会的一名成员证实了欧洲能源转型与通货膨胀之间的联系,他表示“能源价格上涨可能会促使欧洲央行调整其货币政策”。

社会与政治压力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 关于全球变暖的报告加剧了社会和政治压力,从 2019年开始,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受到影响。2020年5月18日路透社在一份分析中指出,欧洲五家主要石油公司(BP、壳牌、道达尔、意大利埃尼集团和挪威石油)目前均青睐低碳投资。

根据挪威睿咨得能源咨询(Rystad Energy)2021年1月25日发布的一项研究,2020 年全球油气勘探和生产投资下降了30%,低至3800 亿欧元,为200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并持续到2021年。这一投资在2014年为8800亿美元。投资下降趋势似乎在持续。因此,Rystad 预计,2019 年原油平均每天1亿桶的产量水平至少在 2023 年之前无法恢复。

2021年5月18 日,国际能源署(IEA) 发布了一份名为“2050 年实现净零排放—全球能源部门的路线图”的报告,概述了2050年实现碳中和所需的400个步骤。位于清单首位的是:“从2021 年开始,终结已批项目之外的一切化石燃料投资。”

在化石能源被妖魔化之后,全球主要石油公司纷纷减少或停止对石油和天然气的投资,其结果是,2021 年春季开始能源价格逐渐攀高。

在减少需求之前减少供给:一个严重错误

今年4月,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咨询公司在题为“能源危机的五个教训”的报告中指出,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教训是:“世界仍然依赖化石燃料,能源转型必须先减少对这类燃料的需求,而不是先减少其供给。在需求强劲的情况下减少供给是制造危机的秘诀”。

这意味着作为公共政策决策者的欧盟和欧委会,已经本末倒置。

禁运加剧了危机

今年2月24日,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宣布:“俄罗斯不再是可靠的伙伴。我们必须切断对其能源的依赖并制定一项战略,使我们完全不受制于俄气”,因为“我们拥有天然气终端和管道,可以在欧洲任何地方储存和运输液化天然气,这些优势也可以用于“绿氢”。

不幸的是,液化天然气比陆地天然气贵20%到30% ,其市场主要在亚洲,特别是中国。此外,目前欧洲没有足够的、相当于进口俄气总量40%的再气化终端设备,建造它们至少需要2-3年,世界上也没有足够的液化天然气运输船队。在技术上,氢的“欧洲愿景”也是错误的,因为它意味着对现有设施的大幅改造。如果LNG(甲烷气体)可以在 -160°C 液化,氢气则必须达到 -250°C,这是 LNG 专用终端无法承受的低温。

为此,道达尔能源(Total Energies)首席执行官表态:“如果欧洲不再进口俄气,我们就会遇到真正的天然气价格问题”,因为对“非俄”天然气和石油的需求增加将推高价格。

今年4月13日,德国五家主要经济预测机构(DIW、IFO、IfW、IWH和RWI)宣布,如果现在中断来自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叠加新冠疫情和全球供应链断裂的负面影响,德国将陷入衰退。

资源王国俄罗斯

如果说中国是世界工厂,那么俄罗斯则是世界的矿山与粮仓。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天然气、氮肥、小麦、钛、镍和钴的出口国之一。俄罗斯天然气储量全球第一、煤炭储量全球第二、石油储量全球第六,是名副其实的能源王国。

IEA数据显示,俄罗斯原油占欧洲石油进口的三分之一,欧洲15% 的石油精炼品也从俄国进口,其中大部分是柴油。2021 年,俄气占欧洲天然气进口总量的45% ,消费量的40%,通过管道进口1400 亿立方米 ,还有15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 (LNG)。

切断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将使欧洲承受沉重的财务与社会后果。

美国发起的禁运,把欧盟带入了傻瓜游戏。事实上,美国不进口俄气,进口的俄油只占其进口总量的8%,消费量的4%。对欧盟至关重要的资源(天然气和原材料),对美国却无足轻重。

欧洲已开始意识到风险,一些国家开始拒绝全面禁运,只同意从 2022 年 8 月起禁煤。

然而,欧盟委员会在今年5月4日出台了对俄罗斯的第六套制裁措施,规定在六个月内停止进口原油,并在 2022 年底前停止进口成品油。包括通过管道和油轮交付的石油。

5 月1日,巴克莱银行表示,欧盟对俄罗斯能源产品的禁运将使欧洲面临深度衰退的风险,如果禁运加上天然气配给制的实行,将导致GDP下降 5%。

与此同时,不负责任的欧洲议员们继续要求全面禁运俄罗斯天然气和石油。

俄罗斯在世界能源市场上的地位如此重要,无法想象完全被其它能源取代。液化天然气比陆地天然气昂贵,这使得产品转换充满财务风险。此外,欧盟将很快发现不断增长的亚洲需求会导致天然气价格暴涨。

最糟糕的是石油产品,它最终会陷入短缺,“石油危机”时的配给制将再现。但这一次,危机是由脱离现实的地缘政治教条造成,而不是由石油生产国造成的。

当G7 成员国在今年 5 月 8 日承诺禁止或逐步停止进口俄罗斯石油后,美国政府则谨慎地表示,“我们将确保及时有序地完成(禁运),以便让世界有时间以其它方式获得相关物资”。

世界其它地区从中受益

在欧盟激进化的同时,世界其它地区远未与其反俄政策保持一致。

2月22日,“天然气出口国论坛”(GECF)在多哈召开。它汇集了 11 个成员和 7 个相关国家,占已探明天然气储量70% 和全球液化天然气出口的 51%。俄罗斯、卡塔尔和伊朗是主要成员,而美国和澳大利亚则不是。论坛成员表示,他们无法迅速帮助欧洲填补供应缺口,因为他们的可用容量目前是有限的,唯一的可用容量属于俄气公司 Gazprom。

GECF 的大部分出口是与亚洲的长期供货合同,而欧委会却让欧洲国家放弃长期协议青睐短期现货,从而承担价格波动风险。例如,俄气以前约为每兆瓦时15 欧元,如今近月期货价超过200欧元每兆瓦时。

欧佩克+俄罗斯占全球石油供给的55%。5月5日,尽管消费国紧急呼吁,欧佩克仍然拒绝将其石油日产量的增加额提高到43.2万桶以上。而即便产量提高更多,也不足以弥补西方国家,特别是欧盟颁布禁运后的缺口。

利用俄罗斯煤炭价打折,印度成为重要买家,今年3月的采购量达到104万吨,而 2021年全年为176万吨。

今年头两个月,中国对俄罗斯出口增长了41.5%。3月7日,中国外交部长表示,两国友谊“坚如磐石”,“两国未来合作前景广阔”。目前,俄罗斯向中国供应其16% 的石油和 5% 的天然气。今年 2 月签署了额外供应 100亿立方米天然气的协议,并规划建设多条天然气管道。2月底,中国取消了对俄罗斯小麦进口的限制。

禁运和新依赖  结果与预期目标相悖

结果与预期目标相悖

根据“能源和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独立能源智库,2019年在赫尔辛基成立)今年4 月 28 日的报告,尽管销量下降,但由于价格飙升,在俄乌战争的两个月期间,俄罗斯向欧盟出口化石燃料的收入几乎翻了一番。从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出口中获利 620亿欧元,其中包括对欧盟出口约440 亿欧元。而俄罗斯 2021全年能源出口总收入为1400亿欧元。

与此同时,欧盟正危险地接近“滞胀”。即使是蓬勃的德国经济,其贸易顺差也大幅下跌。据德国联邦统计局(Destatis)的数据,今年3月德国贸易顺差暴跌至 32 亿欧元,2月为111亿欧元,1月为140 亿欧元。国内生产总值停滞不前,正在经历自两德统一以来从未出现过的通货膨胀,达到7.3%。

欧盟“雄心勃勃”的气候目标亦遭受挫折。由于乌克兰危机导致天然气供应的风险,德国和几个欧洲国家(捷克、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意大利)已开始考虑暂停淘汰煤炭。

据欧洲统计局(Eurostat)的数据,2021年,欧盟进口煤炭中有70%来自俄罗斯,替代品很少。波兰是欧洲最后一个主要的煤炭生产国,它也从俄罗斯进口部分价格更低廉的动力煤。

在南非,煤炭生产停滞不前,没有任何可预见的改善。美国仅向欧洲出口了占其出口总量15%的煤,出口煤的大部分销往亚洲。

气转煤需要对现有基础设施大规模改造,实现起来很困难,并将不可避免地对价格产生影响。

禁运导致欧盟新的依赖

今年3月25日,欧盟与美国达成协议,在2022年底前以高于俄气的价格额外交付15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这是当年交付220亿立方米基础上的补充。欧盟还保证到 2030年之前增加约50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需求。

西欧为努力减少对俄依赖寻找替代方案,美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国。欧洲的依赖仍旧存在,只是受益者换了。

依赖美国将是靠不住的,因为美国不太可能兑现承诺。尽管油价攀升,其石油产量在2022年4月底仍低于新冠大流行前的水平,为1190万桶/日。而 2019 年约为 1300万桶/日。美国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今年4月13日组织的一项能源调查显示,美国油气行业的主要目标不再是增产,而是偿还债务和回报股东。

液化天然气出口增长是天然气价格上涨的因素之一,而天然气出口正困扰着美国本土消费者,美国电力公司正在与中国和欧洲客户争夺天然气供应。

对金属原材料的依赖

欧委会和德国为摆脱化石燃料喊出的口号是加快开发间歇性的可再生能源。在没有任何事先研究的情况下,对原材料的新依赖可能会变得比欧洲想要防范的更严重。

开发新能源需要至少七种“绿色”资源(铝、钴、铜、锂、镍、银、锌),其主要生产国为中国、澳大利亚、巴西、刚果、俄罗斯、智利、秘鲁、印度尼西亚和墨西哥。此外,中国提供的“稀土”占世界产量的71%,远远领先于澳大利亚和美国。因此,欧盟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新依赖,特别是对中国的新依赖。

鲁汶大学 2022年4 月发表的一项研究更具说服性,为了在 2050 年之前替代化石燃料并实现碳中和,欧盟将面对如下变化:

电动车和风机对锂的需求比目前需增多 35 倍

26倍以上的稀土

3倍的钴

2倍以上的镍

铝增加 33%

铜增加 35%,硅增加 45%

……

而与此同时欧洲民众反对在本土开采矿山,因为它破坏环境与景观。

此外,不仅需要获取矿物资源,还要掌握它们的精炼。今天,中国提供了全球40%的精炼铜、60%的精炼锂和90%的精炼稀土。

正如美国能源部长今年3月25日指出的:“原材料可能成为继俄气之后欧盟的新瓶颈”。

技术依赖

能源转型的挑战不仅限于材料和金属。

今年2 月 17 日,伍德麦肯兹咨询公司(Wood Mackenzie)发布了 Power Play 报告,称“中国令人难以置信的风能、太阳能和电池制造能力对外国制造商和政府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商业挑战。中国目前占全球太阳能组件制造的近70%、风力发电机制造的50%、锂离子电池制造的90%。

西方竞争对手将面临名副其实的工业“浪潮”。这也给许多宣布了就业和财富目标的国家带来了政治上的麻烦。如果不更多地依赖中国,实现这一目标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难。中国的制造商正在提高产能、降低成本,并寻求在全球扩展业务。欧委员会推出的“电池空中客车”计划似乎是一项迟来且效果有限的举措。

多次试图摧毁核电

欧洲能源危机爆发时,欧盟国家2021年的发电组合显示,约7330亿度的核电仍然是迄今为止高于水电(近5000亿度)的最重要的无碳电力,在大约3万亿度的发电总量中,领先于5470亿度风电和光伏发电量总和。

欧盟委员会的能源政策一度拒绝将核能作为绿色能源纳入可持续投资清单。核能是唯一的“独立”能源(法国拥有可供使用八年的受控且多样化的核燃料),相较而言,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对外依存度分别高达88%、 90%和42%。

尽管如此,德国和一些欧洲国家维持坚定的反核立场,试图把核电边缘化,拒绝了乌克兰危机提供的最后契机。

20 年来,德国关闭了14吉瓦(GW)的核电装机。核电以前提供30%的电力需求,如今仅占13%。与此同时,天然气份额从9%增长到 16%。在带领欧盟陷入对俄气的疯狂依赖后,德国现在又把欧盟带入对间歇式可再生能源和“绿氢”的依赖。

可幕后,德国继续依赖煤炭,更糟糕的是褐煤。德国电力装机每年排放约2亿吨CO2(大约相当于法国电力行业十年的排放量),其次是波兰,为 1.55亿吨。这两个国家占欧盟电力部门排放量的 53%。但至少波兰计划建造核电机组。

今年3月18 日,比利时联合政府最终决定将Doel4 和 Tihange3 核电机组的关停时间从2025年推迟到 2035 年。作为回报,生态保护者获得了一项 11 亿欧元的投资计划,以加速向碳中和过渡。

7月6日,经过投票(328 票赞成、278 票反对和33票弃权),欧洲议会同意欧盟把天然气与核能纳入绿色投资分类。反对这一法案的成员国没有争取到“绝对多数”来阻止,此授权法案预计将于2023年1月1日生效。

欧洲“3 x 20%”的局限性

过去十年中,“3 x 20%”(20% 可再生、20% 降能耗和 20% 的温室气体减排)已成为一项战略。

但在实践中,欧委会唯一青睐的是风电和太阳能,并“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它们整合到电力市场中,这意味着利用庞大的补贴来改变市场原则,且不符合“3 x 20%”平衡原则。

同时,欧委会没有对欧盟的能源供应安全和自主进行任何反思,也没有对发展核能采取任何行动。

相反,它努力摧毁达到气候政策要求的国营垄断电力公司(如法国电力),并强制它开发非可控技术。

即使在目前危机的情况下,对气候的痴迷仍然在欧盟占据主导地位。今年4 月7日,德国、奥地利、丹麦、西班牙、芬兰、爱尔兰和荷兰在内的11个成员国签署了一份联合声明,原因是担心当前的危机会将气候一揽子计划搁置。对他们来说,气候方案是“对危机的明智、必要和理想的反应”。方案实施后,“到 2030年,欧盟天然气总消费量将减少 30%”。

模棱两可的对外战略

应欧洲理事会的要求,更是由于俄乌冲突,欧盟委员今春拟定了一项战略,并将其纳入一份题为“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欧盟参与外部能源事务的承诺”的文件中。其中三分之一涉及乌克兰,以及帮助新兴国家(主要是非洲)发展可再生能源,包括绿氢。一些非洲领导人认为这是某种形式的能源新殖民主义。即使在这份迫于欧洲理事会压力才制定的计划中,欧委会仍坚持其传统立场:开发可再生能源,忽略核能。众所周知,能源战略的要点应是以合理成本确保供应安全。

今年3月3日,国际能源署发布了一份题为“减少欧盟对俄气依赖的十点建议”的报告。其中包括:“最大限度利用低排放的现有电力设施,即生物能源和核能(可减少130亿立方米的依赖)。”

比较国际能源署和欧盟能源转型规划 (RePowerEU) ,欧委员会完全忽略了国际能源署的核电优化建议。

战略自主权的缺失

欧盟缺乏战略自主权的意愿,卷入了始于1944年的美俄激烈冲突,现在决定与俄罗斯决裂,重新回归美国圈子。这一逆转似乎令欧盟政客满意,但他们真的考虑过这种附庸的后果吗?

欧洲被它对意识形态的迷恋和指挥十字军拯救气候的宏愿所蒙蔽,现在发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

如果欧盟想要继续生存下去,欧洲自主(包括食品、国防和技术)将成为其未来十年的战略核心。

在没有真正了解对手是谁,没有采取打赢战争的必要手段前,欧盟就对俄罗斯发动了经济战。通过炮制荒谬的能源政策,它既是危机的主要受害者,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危机的制造者。

“绿氢”幻觉  

能源转型的新救星:对氢的幻想

2020年前,氢是主要用于工业的边缘产品,然而几个月内,它就成为通往能源转型理想国的新路径。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2021 年 12 月 28 日,俄罗斯塔斯社宣布俄罗斯已准备好与欧盟就氢能项目合作。俄罗斯驻欧盟特使表示:“最新一代的天然气管道,比如北溪2号,可以快速适应氢气入网,而像乌克兰输气所用的棕地(brownfield,指城镇中准备重新开发的原工业用地)型天然气管道,不具备这一可能性。”

对氢的狂热与能源转型方式有关。大规模发展风能和太阳能等间歇性能源的主要缺陷是不可控,这就是“绿氢”作为新救世主的原因。

将多余的可再生能源与电解槽连接起来,可以生产“绿氢”以避免浪费,因为制氢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

天然气运营商马上理解了这意味着巨大的利益,能挽救他们的业务。事实上,天然气被认为是能源转型的天然盟友,因为它排放的二氧化碳(400克/千瓦时)只有煤炭排放(800 克/千瓦时)的一半,但却是核能排放(法国为6克/千瓦时)的 60多倍。因此,越来越多的非政府环保组织对天然气愿景提出质疑。由于俄乌冲突进一步损害天然气形象,与绿氢捆绑是实现“绿色清洗”的良机,对天然气基础设施的大量投资得以保护,向工业和居民供气的业务也将继续。

在欧盟委员会和德国的推动下,绿氢使可再生电力公司和天然气公司成为最好的朋友。德国能源转型计划Energiewende是一条疯狂的冒险之路,在该计划中可再生能源不成比例地发展(2030年风电115GW,光伏215GW),且高度依赖天然气,德国在化学领域的传统技能是唯一的靠谱之处。

发展绿氢是欧盟继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消除核电之后的又一次荒谬选择。

不合理的用途

为绿氢设想的一些用途是完全不合理的。

根据弗劳恩霍夫研究院-能源经济与能源系统技术所 (IEE) 于今年1 月 26 日发表的题为“欧洲天然气管网中混入氢气的局限性”的研究,天然气分销商和政府准备在网中混入20%绿氢的计划昂贵而浪费,技术上实现起来很复杂。此外,与其他减排措施相比,天然气网混氢在减排上并无优势。因此即使混比很低,混氢也是应避免的不佳利用方式。

将氢气添加到天然气管网中,将使欧盟的工业成本平均增加约 25%。

今年3月17日,剑桥计量经济学与欧洲气候基金会 (ECF)和欧洲节能联盟 (EASE) 联合发布了一份题为“欧洲零碳住宅的模拟社会经济影响”的报告,得出三个主要结论:

依靠绿氢而不是热泵为欧洲供暖将使能源费用翻倍,数十万个工作岗位流失,GDP 减少1%,增加空气污染,导致过早死亡,并使欧盟 2030年的气候目标遥不可及;

用热泵代替燃气锅炉,结合技改提高能效,将是住宅供暖脱碳最经济的解决方案;

即使混合使用热泵和绿氢锅炉,对消费者和环保而言也不如单独使用热泵。

该分析表明,氢锅炉需要的可再生电力是热泵的六倍。此外,氢气锅炉会释放一氧化氮 (Nox),从而造成空气污染。

今年3月30日,能源智库“能源创新”(Energy Innovation:Policy and Technology,无党派能源政策与技术智库,位于美国)发表了一项研究,敦促政策制定者对氢气与天然气混合用于供暖或发电项目的拨款申请持怀疑态度,该类项目效率低下,对温室气体减排几乎没有帮助。相反,在增加消费者成本和空气污染的同时,它可能会阻碍现有可行的脱碳措施,并产生安全风险。

今年5月6 日,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 (IRENA)发出警告,将氢气混合到主流天然气供应中的举措可能会推高家庭能源成本,减排效果不佳。在家用电器(炉灶、热水器)中使用氢气会非常昂贵,将氢气混合到天然气中的建议多来自天然气公司,这是他们延迟放弃使用化石燃料的拖延手段之一。

尽管至少有十项独立研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但天然气公司、欧洲燃气工业协会(Eurogas)和世界氢能理事会(也被称为能源企业首席执行官联盟)继续相信,在未来,家庭供暖将使用现有天然气管网提供的清洁氢气。

氢的生产和运输

今年5 月 4 日,一位澳大利亚研究人员比较了天然气制氢与光伏发电生产绿氢:目前欧洲最大的太阳能发电厂位于西班牙,装机为50万千瓦,相当于1200个足球场的面积。一艘从澳大利亚出发,经过15天航行抵达西班牙的大型 LNG 运输船,运输能力为 4拍焦(PJ),1拍焦是10的15次方焦耳,相当于3.42万吨标准煤的热量。两厢比较,太阳能电厂制氢量不到运气船制氢量的2%。太阳能电厂需要两年时间,制备出的绿氢才能和一船LNG相当。

为了替代欧盟从俄罗斯进口的1850亿立方米天然气(约6600PJ),每天需要清空 5 艘 LNG 运输船,或建造近2000GW 的太阳能发电场。至于替代欧盟全部5120立方米的天然气消费量,需要面积与德国相当的太阳能发电场。

今年5月4日,欧盟委员会气候负责人Franz Timmermans清醒地指出,“欧洲将永远无法生产足够数量的氢气。”

欧洲已经没有足够的电力来生产能够取代天然气的氢气量,否则需要拉闸限电来制氢。

足量的氢也无济于事

2021年12月14日,90 家倡导100%纯氢能网的欧洲天然气分销商集群,发布了一份题为“供氢准备就绪(Ready4H2)”的报告,指出只有24%的成员将“完全准备好”到 2035 年实现 100% 供氢,67% 表示到 2040 年实现这一目标。换句话说,欧洲三分之一对氢最友好的天然气分销商表示,他们在20年内不会为纯氢网做好准备,而四分之三的成员在15年内不会。该集群将“完全就绪”定义为管道材料、所有组件(配件、阀门、计量设备、压缩机等)和最终用户端用材的就绪状态。

氢外交

政策的自相矛盾并没有阻止欧盟委员会在其RePowerEU 能源方案中提出“氢加速器”计划,以刺激欧盟在目前规划的560万吨的基础上,到 2030 年增加 1500万吨氢产量。其中1000万吨是多种来源的进口氢,500万吨是欧盟本土生产。

德国率先在国外(非洲、澳大利亚、中东)签署了氢生产协议,以供应欧洲市场。这种方式已被正式命名为“氢外交”。

2022年3 月11日,德国汉堡经济与创新局 (BWI) 提出了一项战略,旨在使港口城市汉堡成为欧洲绿氢进口中心。氢气将通过陆路(管道)和海运(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进口。HyPerLink 项目把汉堡与德国、丹麦和荷兰之间的欧洲氢网连接起来。

3月21日,在德国经济和气候部长访问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期间,Uniper、Hydrogenious、JERA Americas和ADNOC公司宣布了一项使用液态有机氢将氢(LOHC)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运输到德国的项目。离开德国时,他宣布“基于价值观的能源政策必须摆脱化石燃料”。但是,LOHC运输项目有些虚伪,比如从澳大利亚把液态氢出口到日本,澳大利亚通过煤的裂解制造液态氢,煤的消耗量是液态氢燃烧产生的能量的一倍半。

5 月2日,德国经济部长与印度政府签署了氢能协议。确保绿氢生产与应用的扩大也成为德国外长的使命之一,他提出了“氢外交”概念。

欧盟委员会正在成立一个新的专家组和年度部长级会议(欧盟-海湾),以“致力于绿色转型”。这个机构着手研究氢互连的可能性,投资现有管网以便从海湾国家向欧盟进口低碳气体和氢。

同时,欧委会赞扬海湾国家在供应多元化方面的重要作用,“这些可靠的液化天然气供应商”代表了天然气的真正替代品!欧委会是否忘记了它经常批评这些国家不尊重人权,他们也不谴责俄罗斯,还与中国关系密切。

利益联盟分享蛋糕

今年1月14日,荷兰与智利宣布,他们正合作建立一条绿氢运输走廊,将智利生产的绿氢输入到欧洲。智利拥有1800吉瓦的可再生能源潜力,即其内部需求的75倍,它的目标是依托其国家绿氢战略,到 2030 年成为世界绿氢生产的领军者,氢价低于1.5 美元/千克。

荷兰的兴趣是利用进口绿氢使鹿特丹港的业务多元化,13%的欧盟进口能源通过这个港口,天然气进口逐渐减少威胁着港口的前景。荷兰寻求吸引Engie、TotalEnergies、Enel、Siemens、RWE、Austria Energy、Linde 或 Statkraft 等欧洲能源巨头参与该项目。欧盟推行的“雄心勃勃”的绿氢政策,将迫使法国也仿效,进一步提高欧洲消费者获取能源的成本。

Jean-Jacques Nieuviaert是能源经济学家、法国“能源前景预测咨询公司”主席,曾任法国电力工业联盟首席经济师,参与过法国政府和欧盟委员会的经济谈判;Michel Gay是法国核生态学协会、核能协会、可持续环境联合会成员。编辑:韩舒淋 马克

(发表此文旨在让国内读者听到关于欧洲能源转型的另一种声音,不代表《财经》赞同本文观点)

(编辑:陈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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