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财经》记者 徐沛宇 主笔 尹路 编辑 | 黄凯茜
中国电池企业到欧洲的出口和建厂，将面对一套覆盖设计、原材料、生产、运输、使用、回收和信息披露的系统性规则
欧洲在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本土化的同时，也在将电池产品的监管要求延伸至制造、使用和回收的全生命周期环节。
2026年10月8日至9日，在北京举行的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后，双方发布了“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将继续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企业价格承诺和复审相关程序”等16条成果共识清单。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中欧混动汽车、电动汽车磋商共识对记者表示，在对等互利基础上，中欧双方达成的共识有力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实际利益，避免了中欧贸易摩擦局面升级，也为中欧双方提供了稳定、可预期、可持续的贸易投资环境，有助于双边经贸关系稳定、平衡和健康发展。
业界认为，此次共识降低了中欧电动车产业链剧烈冲突的风险，同时也再次传达出欧盟希冀电动车产业链扩大本土化发展的诉求。总部在荷兰的国际组织绿色和平零碳交通项目经理夏怡雯告诉《财经》，此次共识会在一定程度上加速电动车企业在欧盟本土化制造的进程。需要注意的是，欧盟对于“本土化”的要求在不断深化和演进，中国企业在适应规则变化的同时，要主动影响规则制定，获得更多话语权。
在电动车产业链，动力电池是欧盟合规要求最重的环节。以《电池与废电池法规》为核心，欧盟将对动力电池实施覆盖矿产开采、生产制造、装车使用、退役回收的全生命周期监管，叠加碳足迹、数字电池护照、原材料供应链尽职调查、再生材料指标、生产者回收责任等多项强制义务。
欧洲另一大经济体英国有与欧盟有类似的合规要求。以交通脱碳、供应链可持续为核心目标，英国的电池法规主要依靠零排放车辆强制令等政策工具驱动市场。此外，英欧贸易协定对电动车和电池设有原产地规则，2027年起本地含量要求将进一步提高。
欧洲的一系列电池监管新规正在逐步落地，合规能力建设成了中国电池企业亟须补上的一课。企业需要证明电池原料从哪里来、生产排放如何核算、使用信息怎样追溯，以及退役后由谁回收。不管是在中国制造后出口的电池，还是在欧洲当地生产的电池，企业都需要回答这些问题。
欧洲是中国锂电池最大的出口地，同时也有多家中国电池企业在欧洲建厂。近期，又有中国企业发布在欧洲新建电池厂的计划。9月28日，国轩高科宣布与大众集团旗下电池子公司PowerCo合资，在西班牙、斯洛伐克建设电池工厂并配套摩洛哥正极基地。该项目被业界认为是国轩高科应对欧盟电池法规的重要举措。有业内人士透露，上述合资工厂合规事宜由大众主导，国轩高科主导生产运营。
据《财经》调研，中国电池企业正在积极建设合规能力，补齐短板。亿纬锂能股份有限公司ESG（环境、社会和治理）双碳部总经理肖忠湘告诉《财经》，过去欧盟主要管产品是否合格，现在从电池开始，规则正在延伸到碳足迹、电池护照、供应链、材料来源、回收和再生材料使用，要求电池全生命周期都满足欧盟标准。中国电池企业未来面对的是一套覆盖设计、原材料、生产、运输、使用、回收和信息披露的系统性规则。
欧盟电池法规落地
欧盟对电池的一系列监管新规以《电池与废电池法规》为核心，其监管范畴覆盖电池全生命周期。此外，《关键原材料法案》《净零工业法案》提出了对电池产业链本地化的要求，以及对外国补贴审查、汽车反补贴税等为代表的贸易和投资监管。概括来说，这些新规有两大核心诉求：减少资源消耗和环境影响，增强本土产业与供应链的韧性。
《电池与废电池法规》于2023年通过生效后，多项细则在2025年至2028年期间落地。基于生效时间的不同，企业达到各合规细则的紧迫性不同。
2025年8月18日起，法规中关于废电池管理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的规定开始适用。生产者需按所进入成员国的要求办理注册，组织或委托废电池收集与处理，并承担相应费用和信息报告责任。识别责任主体时，要看谁以何种方式首次在具体成员国提供电池，不能仅凭由谁制造作判断。
2026年2月，可充电工业电池正式启动碳足迹强制申报；7月，欧盟电池数字护照注册数据库上线；8月，护照数据采集规范发布。
2027年，该法规还有多项关键细则落地。2027年2月18日，电池护照正式开始实施，它是关联具体电池、承载相关生命周期信息的电子记录。在中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与出海合规工作坊上，中国电池工业协会综合业务部主任宋翊指出，全生命周期数据包括从原材料加工、产品制造，到新能源汽车使用，以及运输、仓储、维修等一系列数据。这意味着，护照建设需要采购、制造、客户和回收伙伴共同参与，要有整条数据链。
2027年8月18日，《电池与废电池法规》要求经营者要履行电池供应链尽职调查义务，重点涉及锂、钴、镍、天然石墨及相关化合物的来源与环境、社会风险。该期限已由2025年延期两年至2027年，规则对部分小规模经营者设有豁免，并要求适用主体的尽职调查政策接受第三方核验和定期审核。
回收端的目标则逐步加严。该法规要求，到2027年底，废电池中锂的材料回收率须达到50%，钴、铜、铅和镍须达到90%；到2030年底，锂基电池的回收效率须达到平均重量的70%。材料回收率与整块电池的重量回收效率，是两组不同指标。
再生材料的使用要求期限靠后一点。相关电池的再生材料含量信息披露以2028年8月18日，或配套法案生效24个月后两者中较晚日期为起点；钴16%、锂6%、镍6%等最低再生含量要求则从2031年起进入适用阶段。
随着《电池与废电池法规》的逐步落地，合规压力会传导至整个供应链。即使某家上游企业并非某项义务的直接适用主体，也可能需要向电池企业或车企提供可验证的材料与排放信息。
在《电池与废电池法规》之外，欧盟还在2025年12月提出“电池助推器战略”，计划通过投资支持、供应链建设等措施提升欧洲电池产业竞争力；该战略提出了2030年欧洲电池价值链本土附加值超过50%的目标。
欧盟委员会2026年3月发布的《工业加速器法案》提案，进一步将部分公共采购和支持计划与欧盟制造要求联系起来。尽管它仍是立法提案，适用范围和最终条文尚待确定，但对中国企业而言，其提示了采购和投资条件可能变化的方向。
中汽碳（北京）数字技术中心有限公司咨询研究员姜福铭在中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与出海合规工作坊上表示，《电池与废电池法规》对碳足迹、关键原材料溯源、再生材料比例等方面的要求，主要通过两种形式承载：一种是可持续披露，要求企业披露自身的ESG表现，包括企业能否识别ESG风险和机遇，这些风险和机遇如何影响企业自身经营和财务，以及企业活动如何影响外部经济、社会和环境。另一类是供应链尽职调查，无论是整车企业，还是动力电池企业，终端链主企业都要识别和管控上游供应商的环境、人权等风险，并对这些风险采取预防、整改和补救措施。
姜福铭说，在欧盟一系列合规要求下，电池企业供应链尽职调查还需经过权威第三方认证。如果披露不达标、尽职调查不合规，可能面临罚款等法律处罚，进而可能影响市场准入。欧盟的供应链尽职调查正在编织一张覆盖汽车全产业链的“政策网”，相关规则密集出台、陆续生效。
电池企业已在研究如何达到欧盟新规要求。肖忠湘表示，欧盟电池法直接适用于各成员国，各成员国还需要通过配套或者实施立法与本国制度衔接，德国是推进比较快的国家。比如，对于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我们联系过一系列欧洲机构，逐家了解哪些机构能够处理哪些类型的电池，这是非常实操的问题。”
对于从中国出口电池到欧洲的企业来说，不仅需要补上此前欠缺的合规能力和数据记录，还有可能因为工厂所在地的能源结构限制、上游材料和产品的数据追溯条件不足等因素，合规挑战较大。此外，中国本土的一些数据口径和标准与欧盟存在差异，电池护照需要填报的很多数据须按照欧盟的填报指南重新采集、定期维护更新，这是中国电池企业迫在眉睫的合规挑战。
中国电池企业扩大在欧布局
欧洲是中国锂电池企业最重要的海外市场。国际能源署《全球电动汽车展望2026》显示，2025年欧盟约占全球电动汽车电池装载量的15%；中国电池企业在欧盟电动汽车电池市场的份额已超过一半，这里面既有出口贡献，也有当地生产贡献。
综合公开信息，近五年间，欧盟占中国锂电池总出口规模的比重从2021年的约33%升至2025年的40.5%。对欧盟出口增长最快的是2022年。在欧洲电动车和储能的双重需求增长拉动下，2022年对欧盟出口总额增长超过100%；当年欧盟占中国出口总额的比重达到41.2%。2023年和2024年短暂回落后，2025年至今又进入高速增长期。
全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预计，2026年中国对欧盟的锂电池出口占中国锂电池出口总额的比重，将较2025年提升2个百分点。中国对欧盟的出口高增长弥补了对美国锂电池出口的下降。
电池龙头企业大多都已在欧洲建厂。宁德时代德国图林根工厂于2022年12月启动电芯生产，公开规划产能为14GWh（吉瓦时）；国轩高科德国哥廷根工厂于2023年启动首条生产线。
远景动力2025年在欧洲有两个工厂投产：法国杜埃超级工厂于2025年6月投产，涵盖电极生产、电芯组装与模组集成等完整制造工序；2025年12月，新建桑德兰超级工厂投产，首期规划产能15.8GWh。远景动力EV全球销售与解决方案执行副总裁王松涛对《财经》表示，这两座工厂均按既定规划稳步推进产能爬坡，其中法国杜埃超级工厂生产的电芯已搭载于将近10万台雷诺电动汽车。
还有更多中国电池企业正在欧洲建设或计划新建产能。宁德时代匈牙利项目整体规划100GWh，目前电芯生产进入试运行，模组生产此前已经开展。亿纬锂能匈牙利项目规划28 GWh，2026年6月首批生产设备进场。国轩高科与电池制造商InoBat合作的斯洛伐克项目首期规划20GWh，合资公司披露的量产目标为2027年底。中创新航葡萄牙锡尼什项目规划15GWh，2026年仍有施工合同和工程管理进展披露。
合规要求同样适用于在欧洲建设的工厂。建厂是制造和供应链本地化的第一步，电池护照的数据管理、上游材料追溯和退役后的回收安排仍需逐项落实。如果欧洲工厂使用来自中国或其他地区的材料，仍需从欧盟境外采集相关上游产业链环节的数据。
9月22日，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发布委托行业咨询机构Mobility Global完成的研究预计，欧盟电芯产量2032年将增至306GWh。约四成电芯装在出口车上，留给本土市场的只有55GWh至170GWh。若《工业加速器法案》2028年生效，将有约150GWh的本地产电池缺口。报告还称，欧洲电芯比进口贵24%至33%，18座规划工厂中有13座是三元电池工厂，铁锂电池依然短缺，电池材料短缺要到2038年才可能缓解。ACEA发布这份报告，意在游说放宽并推迟电池本地化要求，并给予摩洛哥等自贸协定伙伴原产地认证。
但欧洲交通与环境联合会（T&E）反驳了上述研究。其在10月1日发布的简报中称，欧盟在售电动车的电芯已有一半以上产自欧洲。2027年低风险项目产量约196GWh，足以满足大部分需求；2030年可覆盖全部受补贴车辆。T&E的研究认为150GWh的缺口源自高估需求和扣除出口。成本差主要源于规模不足，到2030年平均每辆车的电池只需增加约500欧元成本。T&E主张守住电芯和电池材料的本地化要求，并呼吁增设前驱体和负极材料门槛。
王松涛认为，欧洲重视本土产业能力和供应链韧性，与中欧企业深化合作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合作能否带来有竞争力的产品、可靠供应和可持续的本地制造能力。面对本土化要求，中国企业需从“产品出口”迈向“产业全球化”，从单一海外销售走向全球化布局、本地化交付与本地化经营。
应对合规挑战
要继续维持甚至扩大欧洲电池市场的份额，中国电池企业必须加紧建设合规能力。
姜福铭对中国电池企业符合欧盟新规提了三点建议：第一，在可持续披露方面，要建立从政策识别、差距分析、能力培育到持续改进的长效机制。重点提高数据收集、指标核算，以及把可持续信息转化为财务影响分析的能力。第二，要建立境内外供应链尽职调查的双重合规机制。对于需要出境的数据，要对原始、敏感的底层数据进行审核，关键底层数据应在境内留存。第三，要建立贯穿设计、采购、生产、回收、利用和再生材料再应用的全生命周期管理体系，统筹承接可持续披露、供应链尽职调查和回收利用三方面的规则要求。
据《财经》调研，目前电池企业在欧盟最大的合规挑战在于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EPR）。该制度允许企业结合当地规则，自行组织或者委托生产者责任组织等主体履责。自行组织履责主体的形式，更适合已经拥有稳定回收网络、稳定供需关系和稳定货源，在当地市场具有一定规模，并希望长期深耕当地市场的企业，这种方式需要重资产、长期投入；委托第三方履责则属于轻资产的执行方式，不需要投入大量固定资产，周期较快。
亿纬锂能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6月启动“摇篮计划”，在全球范围合作建设1000个回收网点，让材料从电池中来再回到电池中去，形成“从摇篮到摇篮”的闭环。肖忠湘说，欧盟要求电池生产者负责回收电池，这有利于环境和产业发展，但真正操作起来还有困难。必须让回收环节能够盈利、价值流动起来，实物才能流动；实物流动起来，数据流才能建立，电池护照和监管体系才有基础。在达到欧盟合规要求的基础上，电池企业可以根据自身能力逐步建设回收网点、回收体系，参与甚至影响相关标准。
对规模较小的企业，可以委托当地机构、与回收企业合作。深圳杰成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专营锂电池回收与综合利用的企业，公司副总经理杨昊昱表示，从回收技术水平看，中国电池回收企业在锂、镍、钴等材料回收率方面，已经能够达到较高水平，有些指标甚至已经超过欧盟设定的要求。但电池回收是一项高度本地化的业务，它不仅涉及处理技术，还涉及当地的回收渠道、回收网络、物流、客户和法规。中国回收企业可以考虑技术授权、运营授权、设备输出或与当地企业合作，并非都要从自建重资产工厂开始。
对中国电池企业的另一个挑战在于，欧盟多个相关法规细则仍在陆续落地，全行业都处在边建设、边对标的阶段。多位业内人士对《财经》指出，相关合规要求太多，落地执行的细则还有很多有待明确。王松涛认为，要深化本地化协作，与当地政府、行业组织保持沟通，尽早理解并参与规则落地。全球主要经济体对锂电池的监管都有覆盖全生命周期的趋势，且电池产业全球化贸易越多越频繁。
电池产业链上游锂盐企业海南星之海新材料有限公司，锂矿资源主要来自非洲马里，产品销往世界各地。公司副总经理林仕忠告诉《财经》，随着资源国政策、国际物流及海外市场规则不断变化，公司在探索新的供应链和经营模式。日、韩、欧盟等市场对产品碳足迹和供应链可追溯性等方面的要求在提高，公司已经在和供应链伙伴一起做合规准入方面的准备。
